| 「 且放青崖牧远星,拾一路光阴作序 」
5look.com · 游牧者的数字原野
清晨六点,天还黑着,气温计显示零下二十五度。我缩在加厚羽绒服里,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围巾上结成冰碴。别克的父亲推开毡房的门,朝外望了望,只说了一句:“风停了,走。”
这是我等待了三天的消息。冬季转场不等人,大风雪天牲畜不能走,无风的日子就是老天赏赐的窗口期。三天来,我借住在别克家的冬窝子,看着他们每天清点牛羊、准备鞍具、打包毡房,像一支随时待命的军队,只等天气许可便要开拔。
别克三十出头,是这支队伍里的年轻主事人。他父亲说今年身子骨不行了,要他带队。“你跟着我,别掉队。”别克递给我一匹栗色老马,说它“懂事”——意思是不需要怎么驾驭,自己会跟着队伍走。
羊群出圈的那一刻,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“洪流”。三千多只羊从围栏涌出,激起的雪尘遮天蔽日。经验丰富的牧羊犬率先冲到队伍两侧,用吠声划出无形的边界。别克的弟弟骑着马在队伍最后,长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,像发令枪,催促掉队的羊群加速赶上。
羊群前面有几只领头羊,它们认得路。这条转场路线,别克的爷爷走过,爷爷的爷爷走过,一代代牲畜沿着祖辈踩出的雪路,在地图上画不出的一条线上,走了几百年。
天空灰蒙蒙的,铅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一口锅扣在头顶。雪已经停了,但前天的大雪在旷野铺了厚厚一层,最深处能没膝。羊群走过,硬生生踩出一条路——千万只蹄子反复踏过,雪被压实,结成冰碴路,后面的队伍才好走些。
我骑在马上,起初还兴奋地四顾张望。一望无际的雪原延伸到天边,偶尔有几丛枯黄的芨芨草从雪里探出头来,被风吹得瑟瑟发抖。远处山丘的轮廓模糊不清,天地间只剩白与灰两种颜色。但不过一小时,兴奋就被寒冷和疲惫取代。脚趾没了知觉,手指即便戴着两副手套也冻得发僵。别克回头看我缩着脖子的样子,笑了笑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骑马,动,不动,死掉。”我明白他的意思,开始跟着马的节奏晃动身体,果然暖和了些。
牛走在队伍中间,它们没有羊那么听话,不时想偏离队伍,往路边的雪窝里钻。别克的妹夫策马赶过去,用鞭子虚晃几下,把它们赶回正轨。几峰骆驼驮着拆下来的毡房部件——毡毯、木架、被褥、锅碗瓢盆,在队伍最后面稳稳地走着。它们昂着头,步子不紧不慢,像一群深谙世事的沙漠老者,对这场漫长的跋涉早已习以为常。
中午时分,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洼地停下来。别克指挥大家把牲畜围成圈,挡住寒风。我这才有机会下马活动麻木的双腿,一踩到雪地上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别克递过来一块馕和一碗奶茶。奶茶装在皮囊里,还温着,表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膜。“喝,暖和。”他简短地说。我接过来喝了一口,咸香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去,像一股热流输送到四肢百骸。
“这样的路,要走多久?”我问。
“五天。”别克指了指前方,“翻过那个山,再走两天,到冬牧场。那里的草没雪压着,够羊吃一个冬天。”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道山梁在灰白的天空下露出深色的轮廓,看起来不远,但我知道“望山跑死马”的道理。果然,到下午四点,那道山梁依然在前方,仿佛永远走不到头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风渐渐大了起来,卷起地上的碎雪,打在脸上像细砂纸。羊群低下头,用身体互相抵挡着寒风。牧羊犬的毛上结了冰凌,却依然不知疲倦地奔跑、吠叫、驱赶。我看着这些生灵,突然理解了游牧民族对牲畜的感情——它们不只是财产,更是并肩穿越生死境地的伙伴。
别克突然唱了起来。没有前奏,没有预兆,就是那样自然而然地,一声悠长的旋律从他喉咙里升起。那是哈萨克民歌,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唱出的旋律,但那种苍凉的味道,是全世界都能懂的语言。他的弟弟加入进来,还有妹夫,三个人的歌声在空旷的雪原上飘荡,被风撕扯成碎片,却始终没有断。
我问他唱的是什么。别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唱的是有一年大雪,路找不到了,羊死了很多,有一个老人用他的毡子救了小羊,自己的脚冻坏了。唱的是路很长,但是家里有奶茶等着。”翻译得粗糙,但足够了。这些歌不是唱给别人听的,是唱给路听的,唱给天听的,唱给自己的疲惫听的。
傍晚五点,天已经开始暗了。别克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扎营。男人们卸下骆驼驮的重物,开始搭建毡房。女人们则去捡拾干牛粪——这是草原上最宝贵的燃料,风干的牛粪烧起来没有异味,火力还足。不到一个小时,毡房就在雪地上立了起来。我惊叹于他们的效率,别克说:“从生下来就看这个,不会不行。”
钻进毡房的那一刻,我几乎幸福得想哭。牛粪炉子已经烧起来,红色的火光映在毡壁上,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。别克母亲把一大锅羊肉汤架在炉子上,不多时,汤就翻滚起来,浓烈的肉香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不加修饰的香味,没有多余的调料,就是羊肉和水、和盐,在漫长的炖煮中交融出的本真滋味。
肉汤端上来了,用大碗装着,热气扑面。肉块炖得酥烂,几乎不用牙齿,用舌头一顶就散开了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,喝一口,滚烫的液体从喉咙冲下去,整个人从里到外被点亮了。那一刻我在想,城里那些米其林餐厅、那些摆盘精致的料理,哪一道菜能抵得过这一碗汤?在最寒冷的地方,最极致的饥饿之后,最简单的食物就是人间至味。
别克拿出冬不拉,拨动琴弦试了几个音。炉火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那双粗糙的、布满冻疮的手,在琴弦上却出奇地灵巧。他弹了一首《黑走马》,旋律急促有力,像马蹄踏在碎石路上。他的父亲拍着手跟着哼唱,母亲在炉边擀着面条,最小的孩子趴在毯子上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爷爷。这首曲子我听过很多次,但在零下二十五度的荒野,在刚走完一整天雪路的夜晚,在毡房里听着它,才真正听懂了——那不是表演,不是娱乐,是这个民族与土地、与牲畜、与风雪共存了千年的生命之声。
夜深了,外面风声呜呜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雪原上游荡。炉子里的牛粪烧得噼啪作响,偶尔溅出几颗火星。别克给我多加了一层毡毯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明天还要走,早睡。”
我躺在毡房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羊群偶尔传来的叫声,想着今天走过的那片雪原。明天,我们会继续往前走,翻过那座山,抵达冬牧场。在那里,草在雪下面等着,羊群会低下头,啃食那些枯黄的但依然有营养的草。然后春天来了,雪化了,草绿了,再然后又是夏天转场,秋天转场,冬天转场。
一代又一代,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,活成一个完整的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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