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「 且放青崖牧远星,拾一路光阴作序 」
5look.com · 游牧者的数字原野
“这样的路,要走多久?”我问。
“五天。”别克指了指前方,“翻过那个山,再走两天,到冬牧场。那里的草没雪压着,够羊吃一个冬天。”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道山梁在灰白的天空下露出深色的轮廓,看起来不远,但我知道“望山跑死马”的道理。果然,到下午四点,那道山梁依然在前方,仿佛永远走不到头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风渐渐大了起来,卷起地上的碎雪,打在脸上像细砂纸。羊群低下头,用身体互相抵挡着寒风。牧羊犬的毛上结了冰凌,却依然不知疲倦地奔跑、吠叫、驱赶。我看着这些生灵,突然理解了游牧民族对牲畜的感情——它们不只是财产,更是并肩穿越生死境地的伙伴。
别克突然唱了起来。没有前奏,没有预兆,就是那样自然而然地,一声悠长的旋律从他喉咙里升起。那是哈萨克民歌,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唱出的旋律,但那种苍凉的味道,是全世界都能懂的语言。他的弟弟加入进来,还有妹夫,三个人的歌声在空旷的雪原上飘荡,被风撕扯成碎片,却始终没有断。
我问他唱的是什么。别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唱的是有一年大雪,路找不到了,羊死了很多,有一个老人用他的毡子救了小羊,自己的脚冻坏了。唱的是路很长,但是家里有奶茶等着。”翻译得粗糙,但足够了。这些歌不是唱给别人听的,是唱给路听的,唱给天听的,唱给自己的疲惫听的。
傍晚五点,天已经开始暗了。别克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扎营。男人们卸下骆驼驮的重物,开始搭建毡房。女人们则去捡拾干牛粪——这是草原上最宝贵的燃料,风干的牛粪烧起来没有异味,火力还足。不到一个小时,毡房就在雪地上立了起来。我惊叹于他们的效率,别克说:“从生下来就看这个,不会不行。”
钻进毡房的那一刻,我几乎幸福得想哭。牛粪炉子已经烧起来,红色的火光映在毡壁上,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。别克母亲把一大锅羊肉汤架在炉子上,不多时,汤就翻滚起来,浓烈的肉香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不加修饰的香味,没有多余的调料,就是羊肉和水、和盐,在漫长的炖煮中交融出的本真滋味。
肉汤端上来了,用大碗装着,热气扑面。肉块炖得酥烂,几乎不用牙齿,用舌头一顶就散开了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,喝一口,滚烫的液体从喉咙冲下去,整个人从里到外被点亮了。那一刻我在想,城里那些米其林餐厅、那些摆盘精致的料理,哪一道菜能抵得过这一碗汤?在最寒冷的地方,最极致的饥饿之后,最简单的食物就是人间至味。
别克拿出冬不拉,拨动琴弦试了几个音。炉火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那双粗糙的、布满冻疮的手,在琴弦上却出奇地灵巧。他弹了一首《黑走马》,旋律急促有力,像马蹄踏在碎石路上。他的父亲拍着手跟着哼唱,母亲在炉边擀着面条,最小的孩子趴在毯子上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爷爷。这首曲子我听过很多次,但在零下二十五度的荒野,在刚走完一整天雪路的夜晚,在毡房里听着它,才真正听懂了——那不是表演,不是娱乐,是这个民族与土地、与牲畜、与风雪共存了千年的生命之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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